由於我印心较早,很多同修常问我,早期跟随师父修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状况,不少人都对当时的生活抱着幻想,认为我们大概过着几近不食人间烟火、整天盘腿打坐的超尘生活。事实上那段修行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,但却是我最感到充实的日子,不过对师父来说,却可能是一场噩梦,因为当时我们几个徒弟都是少不更事,做事懵懵懂懂,常常成事不足、败事有馀。然而,师父还是本着最大的耐心教导我们,就像是一位研究所的指导教授,却得去辅助幼稚园小班的学生学习,如果没有无限的爱心,谁愿承担这份苦差?
以我为例,在加入师父在台北新店的修行团体时,我才刚印心,全身十足的社会习气,不但脾气任性、讲话激动、做事冲动,还讲究享受,不事劳动,对人也缺乏包容。尽管具备这么多缺点,师父还是慢慢的调教我,用身教、言教和生活的训练,密集培训我。师父曾说过,早期的徒弟特别难教,是她用血泪教导出来的,这的确是事实!
最初刚搬去和师父同住时,虽常听同修说师父是佛,但师父平常却表现得大智若愚,也没有呈现出经典中所谓的三十二好相,更没有展露明师的架式,反而表现得极其亲和。最初师父并没有使用侍者,凡事都自己来,有时候甚至是师父服侍徒弟,而不是徒弟侍奉师父。例如衣服晾在顶楼的平台上,如果没有人去收,师父也会替徒弟去收衣服;看我们被子没盖好,会来替我们盖被;也常下厨制做料理给我们品尝。
师父当时对我们最常的称呼是:「我的小孩」,听起来让我们内心感到特别温馨。尽管师父对我们几个徒弟的照顾无微不至,不过也绝对不会宠坏我们。当时我们过着很规律的生活,平常除了早晚及下午的打坐时间外,师父也教导我们开垦园地种菜,我以前从未拿过锄头,常常锄不到两下就臂酸手痛,然後赶快找个藉口溜掉,现在想起来真是感到惭愧。除了种菜外,师父还教我们一些生活上的小技能,例如置身在缺乏物质文明的地方,该如何寻求基本的自给自足,就像当初师父在喜马拉雅山修行时,一切的食衣住行都得靠自己动手。师父常告诫我们不要过度依赖物质文明,在师父的字典里是找不到「不可能」、「没办法」这种否定的说词,所以师父也想训练我们能在任何情况下适应生存。
师父的能耐当然不只这些,师父还会盖房子。当时我们所住的那块地上,有一处几乎只剩地基的断垣残壁,师父就顺着它所残留的形势在地上继续盖起一栋简单的房子,从拌水泥、砌砖块、抹墙壁、架木头、槌大钉、接水管等等,无不亲自动手。以师父瘦小的身躯却表现出无比的力道,真叫七尺之躯的男子感到汗颜。尤其在架梁木、捶大钉时都得高举双手敲槌,不仅手臂容易酸又得费劲敲击,连男人也不易胜任,师父却能独当一面。
刚开始几个徒弟还热热闹闹的帮忙敲敲打打,结果敲出来的不成样子,还得劳动师父重做一遍,徒弟简直是越帮越忙,最後只能在一旁观摩,最多充当临时跑腿,配合师父的需要拿工具,例如拿钉子、槌子、剪刀等。说来可能难以置信,即使这种小事也会出错,经常不是拿错钉子的尺寸,就是听错话、拿错工具,真是「孺子难教也!」好在师父神通广大,再困难的事也难不倒她,没多久,一栋小巧洁致的「白宫」(
因漆成白色) 即展现眼前,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谁都不敢相信这是出於一位瘦小的女子之手。
盖房子学不成,煮饭这种简单的事总可以胜任吧! 当时我们是一天一餐,由於只有五六位徒弟与师父同住,师父就让我们每天轮流下厨。师父说,并非她需要我们煮饭给她吃,而是要训练我们成为独立的人,不要当一个茶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废人。师父就这样跟着我们几个笨手笨脚的徒弟,吃了好一阵子的「练习餐」,忍受我们半生不熟、咸淡不适、酸甜苦辣不均的饮食,以师父那种高品味的艺术烹调,却得忍受我们这群初生之犊的胡搞,真是委屈了师父。不过我从未听师父抱怨过她的饮食,我们煮什么,她就吃什么。为了训练我们在各方面都能独当一面,师父是不管她个人的口味。
师父对徒弟的训练常常是:越怕的事情越叫你做,为的是帮助徒弟克服恐惧、培养勇气。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是台北近郊的山上,所以有很多的大蜘蛛。以前我住在城市,哪裏有机会看到那种面目可憎的蜘蛛,而且体型硕大无比。有一回我在师父的房间念稿给师父听,突然看到一只很大的蜘蛛。刚开始,师父叫我去拿一个罐子来给她,以便抓住蜘蛛拿出去放。当我拿来罐子交给师父时,由於我表现出很恐惧的样子,师父突然改变心意,把罐子交还给我,并用很严肃的口气叫我去抓那只蜘蛛。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,但师命难违,只好硬着头皮,念佛号,用颤抖的手,拿着空罐子去盖住那只蜘蛛。当时虽然感到很害怕,但是这种训练却是必须的,後来练就一身本领,看到它们也就不再害怕了。
师父在训练徒弟时,会表现出很严格的方式,让我们无法逃避自己的弱点,可是在面对无助的动物时,却是细心而柔慈;其中有两件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事。有一次,有一条蛇从门缝中爬了进来,我们几个徒弟看到了很紧张,有人就拿着长柄扫帚想赶快把它扫进畚箕裏,再拿出去倒掉。扫帚的柄长,扫蛇时自然不会碰到手,安全没问题。我们只考虑人的安危,哪裏会有人去想到蛇身的感受?当时还自认为很守戒,没有伤害蛇,只是用扫帚赶它走。没想到师父看到之後,骂我们没有爱心。
师父说,蛇身很敏感,用扫帚扫它的身体,不但扫不进畚箕(因蛇身不断扭转,极欲逃脱),蛇还会感到害怕又疼痛,修行的人怎么可以对动物的痛苦这么不敏感?师父随即叫其中一位徒弟去拿一个软的布袋,放在靠近蛇身的地方,让它慢慢爬进去,等蛇完全爬入布袋後,才拉起封口,然後拿去外面放生。师父对蛇所表现出的细心和爱心,以及智慧的处理方式,让我印象深刻。
还有一次,在台北阳明山道场,有一位师兄用铁丝围绕树干,并以钳子把铁丝挟紧。师父看到後,马上叫他把铁丝松开,不可再用铁丝框树。师父说,她都可以感到树身受到铁丝挟紧时的痛苦,怎么那么多人在一起工作,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不该这样做。其实如果不是师父说出来,一般人哪里会想到连树身也有痛感,总以为不砍伐树木已是爱护树木了,框一圈铁丝在树身会有什么关系呢?这就是凡夫和明师差别的地方。凡夫的爱心是从自身的角度去行事,所以显得粗糙而狭隘;明师的爱心则出於「万物同一体」,所以才能呈现细心灵敏、感同身受的同体大悲。
经历这两件事後,我才第一次了解到,一个人的爱心原来可以发展到这么细腻敏感的程度,对动物、植物的痛苦完全感同身受。在这之前,我总以为不杀生、不砍伐就是有爱心,那裏还会考虑它们的感受。虽然我的爱心并没有从此就变得像师父那般的细腻周全,但这对我是一个起点,没有师父的典范,我永远都还可能陶醉在自以为有爱心的幻想裏,而无法发展更高层次的爱心。